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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銀越野賽遇難者妻子:我也是越野愛好者,但我不知道會有這么駭人聽聞的結果

  2021-05-28 11:28:24

  本刊記者/胥大偉

 

  劉蕓第一次見到丈夫嚴軍的遺體是在5月25日下午。當地政府并未告知家屬具體的死亡原因,也未向家屬出具相關的尸檢報告。后來,遺體被存放在景泰縣中醫院太平間里,5月27日聽說遺體已經變形,家屬情緒激動,一時難以接受。嚴軍的母親聽說之后,一度昏厥入院治療。劉蕓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,面對家屬的質問,當地政府相關人員并未道歉或者給出解釋。

 

  在一番交涉之后,事件有了初步“轉機”。劉蕓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,目前當地政府方面答應了家屬提出的先火化遺體,再開具死亡證明的要求。但對于相關賠償協議,嚴軍的家屬明確拒絕簽字。遇難者家屬們表示,希望了解事故發生的真相,要求當地對與比賽有關的各種疑問做出回應,并明確認定相關責任。

 

白銀越野賽遇難者嚴軍的遺體被存放在景泰縣中醫院太平間里。圖/本刊記者 胥大偉 攝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當地政府在賠償協議方面是如何跟你溝通的?

 

  劉蕓:第一,他們的統一口徑是說事故是天氣的原因造成的。第二,之前他們一直勸我們簽這個協議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你認為他們給出的協議方案是否合理?

  

  劉蕓:不合理。因為目前給出的95萬元賠償款中,50萬元是參賽人員報名時購買的集體保險,不應該屬于賠償款的范疇。實際上,此次方案真正的賠償是非常少的,而且他們(當地政府)一直強調天氣原因,而不是責任人原因,關鍵就是責任的認定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事發當天情況如何?

 

  劉蕓:我本人也是越野愛好者,此前我跟我丈夫都參加了這里舉辦的第一、第二屆白銀越野賽。今年因為家里的老人需要照顧,走不開,所以我沒有過來。我肯定也是高度關注這場比賽的,所以不光是在微信群,我通過一個微信小程序可以監控他們的GPS軌跡。

 

  當天下午一兩點鐘的時候,在運動員群里,我發現很多人就開始反映狀況不對。后來我就突然看到有關我先生的一個視頻,因為我也有這方面的閱歷經驗,當時我就知道情況不好,但是我當時也不知道會有這么駭人聽聞的結果。知道情況不好以后,我就決定直接飛過來,因為我當時看到他是頭部受傷,我還帶了他的醫?,我想他可能會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。

 

  5月23日10時20分,航班落地蘭州之后,我打開手機,然后接到組委會的短信和電話通知,說很遺憾地通知你,嚴軍在這次事故中遇難了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此前你參加過兩次當地的越野賽事,遇到過極端天氣嗎?

 

  劉蕓:兩屆比賽中,第一屆給我印象很深刻,當時比賽是在5月30日舉辦的,那天正好是我丈夫的生日。當時各個賽段整體還是比較順利的,晚上的氣溫算是正常。但到了6月1日,景區突然降雪。6月飄雪,讓一些未離開的運動員和工作人員猝不及防,凍得夠嗆。

  

  中國新聞周刊:今年你丈夫過來參賽,你有提醒他記得帶沖鋒衣這些物品嗎?

 

  劉蕓:第一屆比賽時,賽事方是嚴格要求選手必須攜帶沖鋒衣、含羊毛的保暖內衣等物品,我們都是按照規定來準備,而且也帶齊了的。從第二屆開始,賽事方基于第一次的經驗,他們認為5月底可能會冷,所以推遲到6月中旬舉辦。我們第二次來的時候,天氣很熱,因為甘肅這邊的天氣除了熱,風還非常干燥,沒有強制要求沖鋒衣,肯定也是用不上的。我收到他的遺物里,正好有今年的參賽手冊,里面的強制裝備中并沒有沖鋒衣。對于強制裝備,我們參加長距離的越野,安全意識還是非常強的,因為戶外運動是有風險的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賽前你丈夫提過當地天氣的情況嗎?

 

  劉蕓:我都問過他,比如說強制裝備或者天氣的一些情況。他說群里說法很混亂,有的人說天會冷,有的人說天會熱。所以強制裝備這方面好像就要求的不是很嚴格。所以從我的角度來看,最后賽事組委會對強制裝備的要求,是按照天氣比較熱的判斷來準備的。但開賽前半小時,我先生就發微信告訴我說風很大了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你有參賽經驗,在你看來如果遇到大風等天氣,是不是應該要終止或者推遲比賽?

 

  劉蕓:對!首先根據天氣的變化,組委會應該有個預案。打個比方,日本環富士山賽,當地氣候變化也是非常復雜的,會有風雨交加甚至下雪,賽事方曾經連續三年取消比賽。這個賽事高手如云,名額也是很難得的。然后,他們主辦方哭著對大家說,對不起,取消比賽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你認為甘肅白銀越野賽的賽道難度高嗎?

 

  劉蕓:難度不高,但是它的設計非常不合理。首先,因為它真的是完全在無人區里。其他地方的賽道,往往山區和居民村落是相交的,這樣相對于救援、補給、醫療保障以及人員上下山都比較方便。其次,我們也跑過其他的一些越野賽,但是賽道的上升、下降,都是有一定比例,但不會像白銀越野賽這樣,有一個很長的大爬升,這會對運動員的機體還有體力各方面都有影響。因為它超長爬升,而且CP3沒有補給點,沒有水站,備水不足會使得有些運動員爬坡的過程中暑。因為沒有水喝,在知道后面將面臨這么長的上坡,一些運動員就決定棄賽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你對白銀越野賽賽道有什么印象?

  

  劉蕓:因為跑出了CP1之后,到CP3之間,這是一個漫長的上坡,中間沒有任何補給,而前兩屆同樣也是沒有補給的。這幾屆賽事下來,賽道幾乎沒有變化,賽事的運營組織方也一直是甘肅晟景體育文化公司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參與這些賽事,你們會特意去了解賽事的相關背景嗎?

 

  劉蕓:我們會選擇一些口碑好的大型賽事。當時參加這個比賽是因為正好這幾年國內的跑步熱,很多賽事都需要抽簽來報名,當時它是第一屆,參賽名額報名“先到先得”,對其他的情況是不了解的。

 

  但是參賽手冊上明確寫著,這個賽事是當地市政府主辦,甘肅晟景體育文化公司只是個承辦方。我們也參加過國內外的馬拉松,包括越野賽,我們始終是有這樣的印象:只要有政府背景的應該都沒問題。所以我們當時雖然想到西北地區比賽條件可能不會太好,但是因為有政府的背景,所以我們還是報名參賽了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你丈夫遇險之后,有發出過GPS的求救信號嗎?

 

  劉蕓:沒有。因為失溫狀態首先可能會導致人的意識昏迷,其次一些朋友說當時手凍僵了,他想去摁SOS鍵,但那個按鍵是很小的,他都摁不了。一位東北的朋友跟我說,把手凍僵以后放在嘴里含著,捂一下就暖和過來,但是他說這次不管用。所以說那個時候,在他的意識模糊甚至失去意識的情況下,他沒有摁SOS鍵。我拿到他GPS的時候,機器是關著的,我不知道是因為沒電還是被關掉了。

 

  中國新聞周刊:你丈夫失聯的時間點得到確認了嗎?

 

  劉蕓:我跟他們(政府)的工作人員私下溝通過,我明確表示過,需要知道這個時間點。當時,在GPS位置信號追蹤的微信小程序上,我看到他應該是在28公里處出事的。但具體時間點并不清楚,實際上根據我們的了解,他們可能是在中午一兩點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出現問題了。

 

  (出于受訪者保護原因,劉蕓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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